1997年,我刚来拐子湖的时候,这里破破烂烂的,完全不像是一个单位,到处都是断壁残垣。1996年重建的时候,分进来四个从部队转业的,我是1997年分进来的四个中专生之一,基本上人员就稳定了,一直到2010年,中间很少有人调出去。

  那会我们毕业分配,都是带着指标的,到了盟局,人事科科长在地图上一指,你就去这,叫拐子湖。

  那会刘福军是站长,那个人特别无私。他也不回家,他害怕这些年轻的小伙子想不开,想家啦,出点什么事啦,或者是喝酒闹事啦,所以他就一天天待这看着我们。1995年那会他老婆刚调走,他们家姑娘还特别小,但是他也不回家,就在这坚守。为了分散我们的注意力,他就不停地给我们找活干:从后面废墟里挖点砖,把我们这个煤仓子底子清出来,把那个砖一层层铺得齐齐的;后面的家属房那会推掉了,我们就拿锹和镐头把打地基时砌的砖一块块抠出来,然后沿着菜地盖了一圈兔舍,就养兔子。反正就是每天找活干,用超负荷的体力劳动来分散我们的注意力。

  他从来都是带头,从来没说我是领导你们干,我在阴凉底下多坐一会,从来不,那个人就是我见过的共产党员,我就觉得他是一个特别合格、称职的共产党员,他也一直给我们起这种带头作用,对我们深有影响。领导就这样干,别人也不好意思偷懒,谁也不好意思。那会干的活确确实实都是超负荷,我们刚参加工作,十九岁,我那会还不到一百斤,比现在还瘦。每天就扛着锹,反正东墙的沙子挖完大概两个月过去了,西墙还积沙子,再挖西墙。每年最起码有大半年的季节在挖沙子,春天三至五月肯定在挖,秋天稍微凉一点,九至十一月还在挖。拐子湖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挖沙子,包括现在也一样,就是跟沙子做斗争,反正人退了沙就进了,就是这样。

  夏天的时候,长达四五十天的高温天气,就不能睡一个好觉,睡一次觉就特别痛苦,每天困得眼睛都睁不开,但就是睡不着,那咋办呢?就拿个褥子坐在外面等,等到凌晨两三点,温度降到30℃左右,稍微有点小风、还没蚊子的时候,就赶紧睡。风太大,在外边还睡不了,沙子过来就把人埋了;完全没风的时候就会有蚊子,也睡不了。经常在睡梦中被牛踩醒,牧民的牛都不圈养,它就走到你跟前。有时候睡梦中就听到牛鼻子呼哧呼哧地在耳边呼气,醒来一看是头牛,也不管,被子往头上一盖接着睡。睡到早上五六点,太阳快出来的时候,就起风了,也没办法,把被子捂到头上,能多睡一会就睡一会吧。睡起来以后,人基本上就被沙子埋了。有时候沙子把被子都压死了,自己爬不出来,还得别人挖出来。

  这种环境连生存都太难了。那会吃的水是地下水,一口柴火垛水窖、一口水井,那里面什么也掉进去过,都不能细想。老鼠、蛇之类的掉到井里后,裹到水泵上,就被水泵给打碎了,后面水泵坏了,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吃了几个月,水泵不坏谁也不知道里头有啥。那就是最困难的时候,我就真真觉得每一天都活得特别艰难,能活下去都已经不易了。那会车进来也不方便,有时候两三个月车不过来一趟,水泵坏了就修不了,大家就只能往回挑水喝,就没办法。而且没有任何医疗条件,随时都在以命相抗,包括现在也一样,这是没办法改变的现实。

  千篇一律的重复,没日没夜的重复

  刚来这的时候,对气象具体能干什么?其实说句实话,我们是模糊的,因为我们干的是最基层的观测任务,只负责把温度表采集回来,把那些自记纸都保存好。至于这些数据发到兰州,兰州又转给中国气象局,做了哪些预报,我们其实是模糊的,只知道师傅告诉我们数据不能出错,全年只能出0.2个错。0.2个错其实特别简单就出了,例如自记纸断线、自记墨水干了、一个小数点点错了,或者发报的时候一个小数点漏输了,假如是20.0 ℃,要是漏输小数点就成了200℃。常在河边走,没有办法完全避免这个错情。所以那会儿就知道战战兢兢地不要出错,具体我们的数据做了些什么、有什么贡献,都不知道。数据出错的话就扣工资。我记得,最惨的一次,我出了3个错,被扣了800块钱,那会工资只有350块钱。而且光有罚,没有奖。那会整个地区经济不发达,地方财政也没有钱,额旗好多部门还发不开工资。像我们的话,就靠国家拨款,就那么多工资。当时站上每个月的经费大概800块钱。啥概念?就是如果车不会坏,800块钱只够加油跑两个来回。站上还要干其他的事情,最起码要买铅笔等一些办公用的东西。所以那会的车是属于严格控制的,每隔两个月从额旗进来一趟,这两个月里反正有啥吃啥,经常是这个没了,那个也没了。

  后来,随着气象的现代化转型,2004年开始,就觉得我们的东西有被需求到了,包括地方,航天城有发射任务的时候也过来要一些资料。这个时候终于知道我们干的工作原来这么有意义,能被国家军工事业需要到,就有了一定的认识。每年航天城有发射任务的时候,会打电话要一些数据。特别是临近发射的时候,基本上是一小时一个电话,人家打过来我们就提供。如果有任务,他们会提前通知,让我们随时等着接电话,谁的班谁就坐在电话旁边守着,给提供数据。那会有一种被需求感,很满足了,感觉我们的工作原来这么有意义。在这之前真的就是完完全全的采集、千篇一律的重复、没日没夜的重复,具体干了什么,就不知道。

  1997年的时候我们还是用单边带发报机,一台PC1500计算机,一个小匣子大小,有一个小的显示屏。按一下回车键,显示屏上出现最高温度,就输入最高温度数据,再按一下回车键,屏幕上显示最低温度,就输入最低温度数据,再按一下回车键,就这样,输完一项按一下回车键。把所有数据都输进去后,旁边有个小打印窗,打印卷纸就可以把报文打出来,打出来以后把报发了。每份报重复两遍,接收那边用手抄上以后,再跟你校对一遍,没啥问题,电台一关,一次观测任务就完成了。

  但是遇着大风天或者信号被阻挡的时候,发报就是一件特别艰难的事情,有的时候两天都发不出去,好多份报都在那放着,等着信号一通,赶紧把这些报全都给补过去。2004年的时候,最开始没有电话线,是微波信号,我们在一座山上放了一个放大器,然后把电话信号放到放大器上,连到额旗的网通公司,人家接收上,再把号给你拨出去。那个电话信号也是时有时无的,但是没有办法,那会只能这样发报,电台跟电话互相辅助,电话还比较稳定一点,一般电话能打通就拿电话发报。

  2013年的时候,这边已经有个移动信号塔了,我们就用手机发报,把报就念过去。那会移动信号塔不是常供电的,用的是太阳能电池,一阴天就没电了,也就没有信号了,报就发不出去。没办法,我们就拿着报、开上车,疯了一样往雅干那跑,就在快到铁路立交桥那两个洞那,就有雅干的移动信号了,在那把报发完再回来,三个小时以后还得再去一次。那会我们基本上,隔三个小时观测一次,全天观测八次。在这个地方闲下来,心就开始长草,开始荒凉了。

  我觉得这里没有什么可以感动我,就觉得一直是灰色的,心态是灰色的、大环境也是灰色的,总感觉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的。观测人员遇到沙尘暴,大家伙儿就过来拿衣服给挡一挡沙子,或者风太大了,两个人出去胳膊挽着胳膊,这样的事情太多了,都已经成了习惯,就不存在感动了。大家互帮互助,这么多年互相搀扶,就这么走过来,如果不这样的话,人就没办法生存。要说感动,我一下想不起来,这些都太正常化了。在这个地方,人就必须要学会善良,如果人跟人都没有办法相处的话,我觉得就太恐怖了。因为环境已然这么恶劣了,人跟人还没有办法相处,那就肯定缺失了一种活下去需要的支撑的东西。

  要说开心,我觉得随时都在开心,待在这个地方你就必须要乐观。我跟他们说,有钱的就买个收音机听听,没钱的就听我们讲故事。我们最大的乐趣就是回去休假的时候各种看书或者买书,回来后给他们讲故事。那会在有对象之前,我们的工资就全用来买书了。书就是精神食粮,你只要出去休假,回来最少是四个月出不去,肯定要想好自己这四个月干什么,就背书,回来以后,一个字一个字细细看、慢慢看,一个月看几本。在这个地方闲下来心就开始慌了,就开始长草,就觉得开始荒凉了,唉呀!我啥时候才能回家呢!然后就快疯了,所以不能让自己闲下来,除了干活、上班,你去看看书。

  现在想想那会真的就太苦了,但是那会不觉得苦,真的不觉得苦。大家随时都在开心,每天给自己找乐,就是乐观主义精神,大家都是那样,谁也没说这么难熬,我就不熬了,把自己放弃了,都没有。李福平来了以后给我们弄了一个汽油桶放在楼顶上,用泵把水泵进去,再用管子把水接下来,就能洗澡了,那也开心;下雪天我们扣上七八只麻雀,把毛拔掉,炖上一锅肉汤,喝点小酒,那也高兴;夏天去湖里抓一只鸭子回来,改善一顿,也值得高兴。反正,随时发掘身边值得高兴的事情,每天都乐乐呵呵的。

  爱上内蒙古的理由:拐子湖气象站

  拐子湖气象站屹立于阿拉善盟沙漠腹地,是我国环境最差、条件最艰苦的气象台站之一,拐子湖气象站历代气象工作者六十年里在茫茫大漠中克服重重困难、默默坚守、艰苦奋斗、无私奉献,坚实支撑着我国天气系统最上游的气象预报预警业务。拐子湖气象人用六十年坚守大漠,诠释和传承了吃苦、奉献和坚守的拐子湖气象站精神。拐子湖气象站于2011年获得了中华全国总工会授予的“工人先锋号”荣誉称号,2013年,被中宣部列为时代先锋重大宣传典型。

  责任编辑:齐春阳